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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穿过她的戒指的她的字

匆匆赶到影院的时候很可惜错过了第一个镜头,黑暗中还摸错了个男的才找到个靠边的空位。左边坐的是一位穿着大红毛衣的女人,大约五十来岁。坐下来惦记着错失的片头看着几个女人围座打麻将,聊着钻戒,狭小窒闷,灯色昏暗中看到张爱铃小说中的王佳芝冷艳的面庞柔和的棕色眼睛,嘴角细而翘透着小心的自信自恋。看叙事只觉平淡老套,没想到后来却不知不觉中入了戏,凭着一份女人的心入了角色,到佳芝坐上三轮车时,看着车前转动着的粉色风车眼泪情不自禁就随着佳芝一起流下来,街上人还在为日常琐事奔忙,一切如常,那一张表情如常的苍白面庞只落下一行泪水,她的一切都全完了,她曾经精心筹备为之可以付出生命的一切,她的生命也就要到头了,风车转动得轻快,阳光明媚,老大妈在封锁时担心拖延了家人的晚饭,围困在租界内的人们还在说笑,一颗心已经疯狂,生活就在身边,却如同橱窗中的时装,隔了层玻璃,只看到,穿着的木制模特,裸着手指,向下垂出袖管。
字幕起时,左边的女人大概瞧到我有点诧异,我自己也诧异情绪怎么这么容易就能出来,听女人在问身边男人怎么回事是不是那段她能杀了那男人,男人恩恩啊啊,女人问了三遍。灯亮起身,低头走出影院,怕睫毛膏花了叫人看出来。回来读了张爱铃的原小说,奇怪李安怎么说这小说是一部很不适合拍成电影的小说,张爱铃心思细密,小说本身已经象电影一样,每个物件每个场景每句台词都精到自有玄机,放入视觉结构如一枚封闭的戒指镶嵌着钻石般坚硬封闭的心,内蕴的情感象指头被封锁在华丽的钻戒中渴望抒泻,书写中上海已经沦陷在日军淫威下,一个骄傲的女人输了一场感情,围坐着的麻将牌桌空出一张位置,那一枚钻石还没嵌进指环。到了李安的镜头中,那一枚戒指嵌着钻石,易先生躲在黑暗的客房内,佳芝住过的,光从左侧的门照进房间,昏暗中可以看到易先生的眼中泪水晶莹,地板上是行李,两个过客,都不再是过客。
影片中易先生不喜欢电影,因为影院黑,有危险。佳芝喜欢电影,也喜欢危险,她的生活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生活中各种琐碎滋味全是瓶瓶罐罐中的油盐酱醋,隔着层玻璃毫无味道,她爱看卡萨布兰卡,可战时的环境能赋予她的角色是穿红衣的口号革命姑娘,易先生的出现给了她另一个角色的机会,一个女人,情人,那是她最初的本来的殖民地香港影院中向往的角色,角色里有她隐藏着的激情情感,在角色中她能感受到内心中某处被压抑的真实,日常生活的小心翼翼,周围隔着什么的人们,在角色中才能被联系到一起,游离着的佳芝有了她的位置,可是在她的位置上因为易先生一个眼色,她放弃了这个位置,她有自己的位置,本来就不必硬坐在麻桌前和一群老了的女人一起。
大学时话剧社的演出让她第一次体味了角色赋予她的体味,她会独自走出同学圈子在车窗前触摸清凉的雨水,微醉中说不出的喜悦,本有个男生在旁注视。生活太快,这个角色转眼就变成了麦太太,最初那点纯真的喜悦,哪料得到不过几年又是怎样一番滋味。年轻的男人不懂她的隔涩,又因为些口号熏陶面子上的道德可笑地安排了她的第一次,注定了她本就该是易先生的情人,不是情人的角色。香港的戏全因为学生的卤莽完了,男生一刀就结束了一个副官的性命,佳芝的破身也全无意义,这戏就这么完了。几年后在上海又续了起来。
两个靠海的城市,都是殖民地,上海的戏了结于一枚枪弹。易先生如一枚炮弹窜进汽车逃生,佳芝已无路可逃,转个圈子兜过了易先生刚逃的路,十点钟一枚枪弹射进了佳芝的身体,弹壳破碎时易先生的心又是怎样一种破碎。佳芝手指伸进戒指时,伸进了封锁着的上海租界,易先生的保镖不在,内心已毫无戒备,角色都不是角色了,任务也不再成任务。
上海的汤唯初出茅庐全心投入,香港的梁朝伟(最新动态、个人档案)本三心二意同时接演了《伤城》,《伤城》演完也全心投入了《色.戒》。台湾的李安在拍摄时难免情绪失控,曾被日本长期占领的台湾人对这一篇小说体会的既有男女也有另一番滋味。张爱铃文字上的小女人暗藏了怎样的锐利和分裂,在那个时代广受追捧,又有多少男人能读懂她?文化上失去了自我的城市,一个对旧式文化已经厌弃的女性,选择了本是敌对的汉奸,在她原本的生活中她的存在不过是一个工具,无论给这个工具赋予的是金钱还是革命意义,都和妓女没什么两样。而那一枚戒指,却让她如男性般穿透了过往的一切,她的文字如同印度钻石,坚硬璀璨,在那个时代出现似乎是天方夜潭。即使放到今天,黑暗的影院中人们又和藏在厚布落地窗帘内围成圈打麻将的老女人有多少区别?被剪掉的情欲戏,和私下被过分期待谈论的情欲戏,也还是压抑着的时代。
独自走出影院,国贸附近各色人等,恍惚还是一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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